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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评析 | 当事人能否以“法律适用错误”为由申请撤裁?
发布时间:2017-09-08  浏览次数::  来源:  字体大小:【

 

 

作者:环中仲裁团队

微信号:环中商事仲裁(ID:HZ-Arb)

联系电话: 010-64896300

投稿及评论邮箱:arb@huanzhonglaw.com

 

 

 

【导读】

 

《仲裁法》第七十条和《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共同构成我国法律对涉外仲裁裁决法定撤销事由的规定。本案中,当事人以仲裁庭准据法确定错误为由提出撤裁申请,法院以不属于撤销涉外裁决的法定事由为依据对该项撤裁理由不予审查。详情请见下文!

 

一、案件索引

 

审理法院: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案号:(2016)京04民特58号

裁判日期:2017年1月3日

当事人:申请人ADM Asia-Pacific TradingPte.Ltd. (艾地盟亚太贸易有限公司);被申请人泉州市三宏贸易有限责任公司

案涉裁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16〕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517号仲裁裁决

 

二、申请人申请撤裁的理由

 

申请人艾地盟亚太贸易有限公司(“艾地盟公司”)申请称,请求法院依法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5月6日作出的〔2016〕中国贸仲京裁字0517号仲裁裁决(“仲裁裁决”)。

 

事实和理由如下:

 

1. 仲裁裁决适用法律错误,违反《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仲裁规则》)

 

仲裁裁决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以下简称《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以及《仲裁规则》第四十七条的规定。依据《法律适用法》和《仲裁规则》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相抵触的,由仲裁庭决定案件实体的法律适用。

 

仲裁庭认为,英格兰法仅适用于《买卖合同》“Others”条款已经作出规定的部分,Others”条款已经作出规定以外的部分,应适用中国法律。申请人认为,英格兰法是当事人对于合同全部条款和案件实体适用法所作出的约定,英格兰法应适用于《买卖合同》的全部条款及案件实体争议。而仲裁庭违反《仲裁规则》,未适用双方当事人约定的法律作出裁决。

 

另外,当事人约定的英格兰法律与我国法律强制性规定未发生抵触。《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管理条例》是中国进出口商品的主管机关对涉案货物作出销毁或退运行政行为的依据之一。但由此导致的法律后果在买卖合同关系中应由何方承担,应适用英格兰法。

 

2. 艾地盟公司在仲裁程序中未能充分陈述意见,仲裁裁决的作出未充分考虑艾地盟公司陈述的全部意见

 

仲裁裁决未能体现仲裁庭在开庭前是否已根据双方的书面陈述归纳争议焦点,这导致艾地盟公司无法利用开庭的机会就案件的法律适用、实体争议等具体问题向仲裁庭进行充分的、有针对性的口头陈述。庭后提交的书面补充意见无法弥补艾地盟公司已经丧失的在庭审中进行口头陈述、提问及辩论的机会。仲裁裁决也未记录双方仲裁代理人在仲裁开庭时所作的口头陈述。仲裁裁决未认真听取艾地盟公司陈述的一些重要意见,导致仲裁裁决未对一些重要问题进行评述和认定。

 

仲裁裁决也未能平等地对待各方当事人。艾地盟公司针对法律适用问题提出了九项理由,第四、六、九点理由未在仲裁裁决中提及与分析,并且,仲裁裁决也未说明为何不采纳艾地盟公司提出的上述三点理由。综上,艾地盟公司请求依法撤销〔2016〕中国贸仲京裁字0517号仲裁裁决。

 

三、被申请人的答辩意见

 

被申请人泉州市三宏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三宏公司”)答辩称,请求驳回艾地盟公司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

 

具体理由如下:

 

(1)双方特别约定,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任何一方均不得向任何法院或其他机构提起上诉或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在没有新的变更协议之前,艾地盟公司无权申请撤销本仲裁裁决;

 

(2)艾地盟公司的申请理由均不属于《民事诉讼法》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撤销事由。适用法律是实体问题,适用法律正确与否与仲裁程序是否符合仲裁规则毫无关联。涉案仲裁裁决适用法律并无错误。即便仲裁适用英格兰法(三宏公司对此并不接受),根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10条及司法实践,主张适用外国法的一方当事人有义务提供该外国法律,但在整个仲裁程序中乃至目前,艾地盟公司从未提供或者尝试提供过英格兰法的法律文本或相关案例的摘要,如何让仲裁庭适用英格兰法。

 

(3)仲裁裁决给予了双方平等的充分的表述各自意见和主张的权利,没有违反仲裁程序;

 

(4)艾地盟公司将《民事诉讼法》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撤销事由作了宽泛的解释,滥用授权,浪费司法资源,逃避法律责任。艾地盟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目的是恶意利用法律程序拖延三宏公司在新加坡的强制执行程序,企图以此中止强制执行程序,达到继续逃避债务的目的。

 

四、法院裁定

 

经审查,本院认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的规定,本院适用内地法律,参照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有关规定审理本案。

 

艾地盟公司系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涉案仲裁裁决系贸仲按涉外仲裁程序审理作出的涉外仲裁裁决。关于涉外仲裁裁决,《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涉外仲裁裁决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条(该法2012年修正后的第二百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仲裁机构作出的裁决,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被申请人没有得到指定仲裁员或者进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与仲裁规则不符的;(四)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上述规定是人民法院撤销涉外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

 

针对艾地盟公司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理由,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1.关于仲裁裁决适用法律错误,违反《仲裁规则》问题

 

经审查,仲裁裁决首先就《买卖合同》中的“Others”条款适用双方当事人明确约定选择的英格兰法,合同其他部分,由于双方当事人就法律适用未达成一致,因双方当事人营业地为中国和新加坡,都是《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缔约国,适用《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对《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没有约定的事项,按照最密切联系原则适用中国法律。

 

本院认为,上述涉及确定仲裁当事人实体权利义务内容的法律适用问题,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涉外仲裁裁决撤销理由,对此本院不予审查。

 

2.关于艾地盟公司在仲裁程序中未能充分陈述意见,仲裁裁决的作出未充分考虑艾地盟公司陈述的全部意见,仲裁庭没有平等对待双方当事人的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的情形,并非指仲裁庭未采纳仲裁案件当事人陈述意见的情形。根据事实和合同约定,依照法律规定,决定采纳与不采纳当事人的某种意见,并根据多数仲裁员的意见作出仲裁裁决,系仲裁庭的职责所在。不能以仲裁庭未采纳一方当事人意见即可认定未能使该当事人充分陈述意见或者剥夺了该当事人陈述意见的机会,也不能以此认定未能平等对待双方当事人。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选择了仲裁员,提交了证据,庭前交换了质证意见,参加了仲裁开庭,庭后提交了补充的代理意见,不存在“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的情形。

 

综上,艾地盟公司要求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均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即案涉仲裁裁决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情形,故艾地盟公司请求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之规定,裁定驳回ADM Asia-Pacific Trading Pte.Ltd.(艾地盟亚太贸易有限公司)要求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6〕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517号仲裁裁决的申请。

 

五、环中观察

 

通过研析本案,环中仲裁团队认为,以下几个方面值得总结:

 

1. 本案所涉仲裁中,仲裁庭认为,英格兰法仅适用于《买卖合同》“Others”条款已经作出规定的部分,“Others”条款已经作出规定以外的部分,应适用中国法律。申请人则认为,英格兰法是当事人对于合同全部条款和案件实体适用法所作出的约定,英格兰法应适用于《买卖合同》的全部条款及案件实体争议。申请人据此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但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后明确,准据法的确定问题涉及确定仲裁当事人实体权利义务内容的法律适用问题,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涉外仲裁裁决撤销理由,因而对此不予审查。

 

2. 《仲裁法》第七十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涉外仲裁裁决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八条第一款(该法2012年修正后的第二百七十四条——作者注)规定的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撤销。”《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仲裁机构作出的裁决,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被申请人没有得到指定仲裁员或者进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与仲裁规则不符的;(四)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此即我国法律对涉外仲裁裁决法定撤销事由的规定。准据法的确定问题属于法律适用问题,当事人不能以“法律适用错误”为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

 

3. 对此,我国司法实践也持同样态度。例如,在宁波茂林进出口有限公司与爱思开实业株式会社(SK Networks Co.,Ltd)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中,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隐瞒证据,且仲裁裁决在适用中国《合同法》时出现错误,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在(2016)京04民特2号民事裁定书中指出:

 

关于爱思开会社刻意隐瞒了影响仲裁裁决的证据与仲裁裁决适用法律错误该两项理由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撤销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故茂林公司提出的该两项撤销裁决理由亦不能成立。

 

又如,在扬州东方吊架有限公司与斯达德斯特出口有限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中,申请人主张,该案不应适用《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仲裁庭同时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法律和《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对此,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在(2015)四中民(商)特字第00197号民事裁定书中指出:

 

仲裁是当事人意思自治在争议解决程序上的体现,对于仲裁结果应给予应有的尊重。如前所述,按照法律规定,本院只是就仲裁期间是否可能存在特定错误依法进行审查,除此之外均不属于本院的职责范围,本院依法无权进行审查。东方公司主张001号裁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不在法定审查范围之内,本院对此不予审查。

 

4. 在司法实践中,对于当事人提出的撤裁理由,法院会严格按照法定的撤裁事由进行审查,超出法定撤裁事由的,法院将不予审查,因此当事人在申请撤裁时也应围绕法定撤裁事由提出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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